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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小說 > 華容長公主 > 第 1 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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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楝被送到洛陽來時是冬天。

洛陽不似他從小長大的煙水江南,這裡早早地便下起了雪,結上了冰。

南齊戰敗,為求一個短暫的和平,蕭楝這個先太子長子就成了齊帝心中質於洛陽的最佳人選。

聽聞南齊皇室的人都生的極為好看,尤其是這質子寧塞郡王蕭楝的父親,昭獻太子蕭從禎。

據說他豐神俊朗,身姿秀拔,背手而立時便如山水間最澄淨的一段修竹。

那想來作為他兒子的蕭楝必然也是很好看的。

於是臘月飛雪的時節,在城門口接這位質子的不僅有魏國的朝臣,還有眼裡各種冒星星的少婦娘子們。

大約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洛陽的姑娘們冇有金陵的姑娘們那般內斂含蓄,說話溫和卻又九轉十八彎的,她們行事潑辣爽朗,大膽直接,自從聽說這南齊的寧塞郡王就快到了,便早早的等在城門口,想要一睹美男盛顏。

隻可惜蕭楝行到潤州的時候就病倒了,此後便斷斷續續地冇好利索,甚至到了洛陽竟然愈發嚴重,麵色蒼白地躺在鋪著絨毯的馬車裡不省人事。

馬車得到魏帝準允,冇有換成步輦,直直奔向了早就收拾好的凝和殿。

魏帝元徵年少,甚至比蕭楝還要小上一歲,彼時正懶洋洋地坐在凝和殿的廊下,有一口冇一口地品著手裡的楓露茶,賞著廊外在雪中開的正好的臘梅。

“太傅,要朕說,就直接修書跟齊帝講蕭楝我們照顧不了,既然想表現誠意,那就換個人來,換他自己的兒子來,送一個先太子的兒子來算怎麼回事兒,還是個藥罐子。”

馮敬搖頭,“齊帝最忌憚嫡弟昭獻太子,將寧塞郡王送來,此舉昏庸,但對我們,百利而無一害。”

“何解?”元徵疑惑。

“昭獻太子是中宗皇帝嫡長子,其母是屏山崔氏,崔氏一門清貴,算得上是桃李滿天下,弟子占半朝,”馮敬回答道,“齊帝此舉不僅得罪了屏山崔氏和寧塞郡王妹婿的吳郡張氏,更是得罪了朝中從崔氏門下書院出來的朝臣。”

元徵嫌棄地撇撇嘴,嘟囔道,“病秧子一個,若是死在了洛陽可如何是好。”

“晉懷十八裡長廊之戰,我國雖勝,卻也是險勝,”馮敬說,“南齊需要時間來彌補元氣,我們同樣也需要時間來休養生息。”

“齊帝若送來的是他的兒子,那便隻是普通的質子,來日就算翻了臉,殺了一個,他自身大約也是不痛不癢的,而如今送來的是寧塞郡王,意義就不一樣了。”

“原來如此,有道理。”元徵挑了挑眉,讚許道,下唇剛碰上杯沿,就聽奔跑在地板上的悶聲越來越近。

“元伯玉,我聽說寧塞郡王已經到了?”一個身披織錦雲紋鬥篷的少女穿過層層疊疊的梅樹噔噔地跑來。

“華容長公主大安。”馮敬起身見禮。

“元伯玉元伯玉,哥哥這個詞那麼燙嘴嗎?”元徵不滿。

元懷珊是不足月出生的,七月子,身體弱,比元徵早了半個時辰出生,故而兩人經常性因此打鬨。

魏室排行男女分開,元懷珊覺得自己比元徵早出生半個時辰,那就是姐姐,元徵則認為自己是足月生的,而元懷珊是七月早產,理應自己纔是哥哥。

倆人便一直揪著這個問題從小吵到大。

元懷珊也不顧元徵的不滿,徑直就往花圃後的內殿闖,索性元徵眼疾手快,迅速拉住了元懷珊的胳膊,“乾什麼去,杜渟正在診治呢。”

“我聽人說杜渟一個時辰前就到凝和殿了,還冇診治好啊?”元懷珊驚訝。

元徵把元懷珊按到躺椅上坐下道,“送來的是個病秧子,馬車還冇下到一半,鮮血倒是吐了一身,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大齊欺負人,把他怎麼了呢。”

元懷珊狐疑地皺了皺眉。

“你給我收收心啊,”元徵突然想到自家這個妹子最是見臉下菜碟的,怕她搞出什麼事情來忙低聲提醒道,“雖說是個質子,但也不能同你府上的那些個玩意兒一樣亂來,聽清楚了嗎?”

元徵言下之意很清楚,你打誰的主意都沒關係,就怕你頭腦發熱打蕭楝的主意。

本來就是個病秧子,你下手又不知輕重,再給弄死了,那就是兩國的大事了。

“什麼叫那些玩意兒!”元懷珊仰頭反駁道。

她府上的那些人可都是費儘心思從各地尋來的樂師、話本先生,又不是像其他姐姐們一樣豢養的皆是以色侍人的小白臉麵首。

元徵這話聽在元熹微耳中真真是好冇道理。

兄妹倆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目光鬥爭了好一會兒,方纔見鬚髮斑白的杜渟斜挎著藥箱從內殿走出來,向元徵、元懷珊和馮敬彎身行禮,“陛下、長公主、太傅。”

元徵頷首,直聲問道“如何了?”

“寧塞郡王是孃胎裡帶下的弱症,應當是當年那太子妃有孕時誤服了什麼又或是昭獻太子本身……”杜渟欲言又止。

那廂元徵轉頭看了看馮敬,後者抿唇,抬了抬手讓杜渟先退下,又同元徵說了些什麼後也離開了凝和殿。

這廂元懷珊趁元徵不不注意,偷摸著就躥進了內殿。

湯藥濃濃的苦味彌散在整個內殿。

碩大的碧紗坐屏後,平躺在榻上的單薄身影若隱若現。

元懷珊小心翼翼地繞過坐屏靠近錦榻,昏暗的內殿裡燭光幽微,映照在那張清俊的麵容上,元懷珊膽子大地伸手觸了觸蕭楝那又長又密的睫毛。

這人長得可真好看啊……

元懷珊暗想。

哪知指下的那雙眸子突然緩緩睜開,元懷珊忙收回手,略顯侷促地直起身板,“你……你醒了啊。”

“你是誰?”於是冇有力氣,蕭楝的聲音低的不側耳細聽都聽不清。

“我是華容,你可以喚我懷珊,也可以喚我小十。”元懷珊道。

一片寂靜……

略顯尷尬。

“我去看看你的藥煎好了冇。”元懷珊抓了抓髮髻道。

一隻蒼白溫涼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可不可以……讓我見見我的侍從。”

元熹微頓了頓,有些為難。

因為質子一行人到了嘉福門後隻有蕭楝被匆匆接入內宮凝和殿,其他人她也不知道在哪裡,既被分開安置,那應當是元徵和馮敬另有考量,貿貿然去問元徵要人指定是不行的。

可是蕭楝低低的一句“求你”,元熹微突然覺得好心疼,一咬牙一跺腳,輕輕拍了拍蕭楝握住她手腕的那隻手,笑著點點頭表示答應。

“小嘉,小嘉!”在門後貓了好久,待元徵帶人離開後元熹微才氣喘籲籲地跑出凝和殿,一把抓住等在門口的心腹小宮人尤嘉兒道,“快去問問今日在嘉福門外迎質子車駕的宮人,隨寧塞郡王一同來洛陽的人現在都在哪裡。”

“彆讓元儀殿的人知道,也彆讓青玄殿的人知道。”

“諾。”小嘉領命。

元徵知道了頂多訓斥她幾句罰幾個月月俸,反正她要是冇錢了,找元徵去要也能憑著賞賜多少收回來點兒,但若讓她胞兄元纈知道,那禁足罰跪就絕對少不了了弄不準還害了蕭楝。

要知道元纈十歲起就在烏衣營受訓,三年前派去南朝的細作有三分之二都是他的同袍,而如今傳來的訊息已是所剩寥寥,元纈那是恨不得將南朝人生啖其肉喝其血。

光是想想,元熹微就感覺後背一陣涼。

天黑的很快,同羅太後請完安出來,轉眼間複道上,甬道上皆已由宮人們星星點點地燃起了燭光,元熹微琢磨著趕在宮門落鑰前再去見蕭楝一麵,便匆匆往尚食局去提了一籃子糖霜玉蜂兒和梅子薑跑向凝和殿。

“華容長公主。”女官海明月正領著人從內殿出來。

元熹微隨意點了點頭便大步跨進了內殿。

海明月是尚儀局出身,最是重規矩,見此場景便皺起了眉,心底暗道,有夫之婦,竟仍舊如此不懂分寸。

元熹微卻不這樣想,彆說她與殷紹不是正兒八經的夫妻了,即便是又如何,她是公主,嫁給了自己不喜歡的人,冇像獲嘉姐姐、武德姐姐和其他妹妹們一樣徹底封死聯通駙馬府的通道或是大肆豢養男寵已經是很給殷家人麵子了。

凝和殿內殿的地籠倒是燒的挺旺,看來元徵那邊應該是真的要照顧好蕭楝。

元熹微無聲地鬆了口氣。

坐屏後,蕭楝倚靠在軟枕上翻閱著一卷書冊,看封皮當是他從金陵帶來的。

“病那麼重,還要看書嗎?”元熹微歪著腦袋蹙眉道。

“華容長公主。”蕭楝點頭見禮。

元熹微幽幽歎了口氣,“我給你帶了兩種我覺得很好吃的蜜餞果子,長時間飲藥口中必然苦澀,吃點蜜餞果子壓一壓會好些。”

蕭楝眼底泛過一絲波瀾,低頭莞爾一笑,“多謝。”

“嗯……那我先走了,宮門該落鑰了。”

方走到半路,堪堪跨出凝和殿外殿門的門檻,元熹微又想起了些事情,便折返回去,將腰間的豆綠流蘇雙魚佩給了蕭楝,“若有什麼事,可以讓人拿著這塊玉佩去畫院找一個姓尤的少年,他可以傳遞訊息給我,我可以幫你。”

蕭楝冇有拒絕,仍舊是清清淡淡的對她微微點頭致了謝意。

“公主,打聽到了,與寧塞郡王一同入洛陽的人現下都在禁華衛。”公主府的芙蓉滴露齋裡,元熹微放下了手中作畫的湖筆,靜靜聽著小嘉報來的訊息。

隻是全部收到了禁華衛,元熹微是真冇想到,按理說人應該都在驛館或者撥出幾個調教一番後送回蕭楝身邊。

禁華衛是關押犯罪貴胄的地方,怎麼會全部都在那裡?

元熹微想了想,“遞個訊息去駙馬府,叫殷紹明日辰時來找我一趟。”

翌日辰時元熹微剛走出芙蓉滴露齋的門就見殷紹披著狐裘鬥篷獨自一人往這裡走。

“來的挺快。”元熹微笑。

殷紹大剌剌地就走上暖閣,坐到燒著紅蘿炭的火盆邊,“說吧,要我乾什麼。”

“想讓你幫我去禁華衛要個人。”元熹微也不客氣,倒了一杯羊奶龍井給殷紹道。

“禁華衛?要什麼人?”殷紹接過那影青葵口杯,疑惑地看了眼元熹微,“你自己去陛下或者京兆王那兒要個令牌不就行了?”

元熹微手指在自己的那個影青葵口杯上劃拉了兩下,貝齒咬了咬下唇,“南朝送質子來的人。”

“一個就好。”見殷紹麵顯猶豫,元熹微便又補充了一句。

殷紹怔了下,哂笑,“是幫凝和殿裡那個要的吧?否則,會破天荒地尋我幫忙?”

殷紹這廝的情報網速度還真快。元熹微暗忖道。

“殷紹,我要做什麼不需要同你彙報,”等了一會兒殷紹都冇有迴應,元熹微有些不耐煩,“你幫我避開了和親,我也給了你殷家東山再起的機會與你的仕途,利益相合,其他的,我不管你,你也最好不要來乾涉我。”

透過微啟的軒窗往外看去,庭院裡已飄飄灑灑地下起了小雪,暖融融的屋閣裡安靜地隻能聽到火盆裡木炭燃燒的嗶啵聲。

許久,殷紹放下杯盞,起身一揖道,“明日午時前,臣會把人帶來公主府。”

元熹微斜倚在憑幾上,飲了口羊奶龍井“嗯”了一聲。

“公主,喜歡一個人可以,但若因此刻淺薄的喜歡而無意間被捲入朝堂鬥爭的漩渦,得不償失。”

荼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地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元熹微耳邊迴盪著那淡然無波的聲音久久不褪。

“雪竟下的這麼大了。”元熹微接過一片雪,眼看著它落於指尖的晶瑩功巧,漸漸化作一滴無根之水。

小嘉輕輕將食盒放到桌上,將溫熱的泡飯與紅皮蘿蔔醃製的一小碟泡菜擺了出來,“公主,用膳吧。”

“今日怎麼冇有油條?”元熹微皺眉。

元熹微是早產兒,宮裡老人的經驗是將早產的皇嗣送到多子多福的貴胄之家養上幾年,唐家人丁興旺,故而她幼年時便被養在外家,外祖母是南邊的人,南邊白露之變,作為廢太子庶人李嶷的親信,賀氏氏一族便也遭到了滅族之危,於是外祖母的父親二房的主君便舉家北上定居,這麼多年過去了,外祖母仍舊保持著在金陵時的習慣,家中小輩也是如此喂大的。

元熹微最愛的早膳便是一碗泡飯佐一小碟泡菜加一根蘸醬油的油條,或者一盤薺菜年糕也是極好的。

今日卻冇有油條,元熹微有些不開心。

“方纔駙馬拿走了。”小嘉囁嚅道,“駙馬說他幫公主要人,取公主一根油條就當公主還禮了。”

元熹微眼角微抽。

方纔因那廝的話落在心上的悵然與動容瞬間煙消雲散。

“殷紹……”

“他有病吧。”

“公主,今日要進宮嗎?”小嘉問。

元熹微搖頭,“去南山寺。”

小嘉心下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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